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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婆的压岁包

文章来源:未知;时间:2018-03-01 09:59

天气甚好,妹妹邀约我一同回乡看望外婆,本来诸多琐事缠身无暇出门,但想到外婆年近耄耋,想到她殷殷期盼的眼神,想到她予我深沉丰裕的爱,毅然收拾行装带上孩子们姗姗旋里。

 

车行至老街拐角,就远远望见外婆站在门口,向路口张望着等待迎接我们,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,像深秋灿烂绽放的菊花,淳朴而馨香。

打开车门,外婆亲热地呼唤着我们的名字,把孩子们一个个抱下车,见我们提了大包小包的礼盒,就嗔怪我们:“干嘛又花钱啊,人来就好了!”

寒暄着进了屋,桌上早摆满了我们爱吃的水果零食,厨房里也早早备下了几桌子的菜,没错,是几桌,虽然我们只有八个人!吃不完,就带走,反正每次回去,都是肚里、包里、车里都塞不下了,外婆才舒心地放我们满载而归。

穿过长长的口袋房来到屋后,宽阔的田野蘸着初春的阳光正抒写一首悠远的田园诗:

新晴原野旷,极目无氛垢。

白水明田外,碧峰出山后。

更有菜畦碧绿,茶行蔚然,远山如画,这里曾留下我最快乐的童年时光,如今也成为孩子们的乐园,三个小家伙拿了铲子、锄头、铁锹,兴味盎然地挖土、栽苗、翻蚯蚓,外公笑纹可掬地陪伴左右,一边教他们认识菜园里的各种蔬菜。

我拿着小时候最喜欢的月牙弯刀,踩着松软肥沃的土壤剜青菜,外婆的小菜园未经任何污染,一朵朵青菜翠嫩肥美,在月牙刀的邀请下轻快地离开土地,跳进菜篮里,这可比买菜有趣的多。

日头刚偏西,外婆就招呼我们上桌吃饭,小小的圆炉桌上,各种卤肉、凉盘、小炒、蒸菜、小吃,堪比满汉全席,孩子们拿起筷子大快朵颐,熙熙融融,笑语盈堂。


晚宴接近尾声时,外婆笑蔼蔼拿出三个大红烫金的压岁包,给孩子们一人塞一个,我们哪里能接?

外婆当了一辈子家庭主妇,二人仅凭外公微薄的退休金度日,少有积蓄,这滚烫的心意,我们实难笑纳,推来让去,直到吓得丫头要哭了,外婆也生气了,才勉强红着脸收下,沉甸甸的红包重似千金,推开我记忆的闸门,往事如潮,历历在目。

 

二十年前,我在外地上学,每年只能寒暑假回来陪伴外婆几日,每次外婆都倾其所有款待我,我也总愿意陪着外公外婆两老过除夕。

那年三十晚上,迎新辞旧爆竹声声,外婆从箱子底摸出一个手绢裹着的长方形小包,孩子般的神秘兴奋,拿到我面前来一层层打开:“看,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压岁包,都是崭新的钱呢!”我看到里面一沓整整齐齐的淡绿色一元新纸币,很厚很厚,外婆说,这是一百块。

我张大了嘴巴,十分震惊,那个年代,一元相当于现在的十元,我每年收到的压岁钱最高额也就是十元,一百块是我在学校整整一个月的生活费,是外婆半年的零花钱,而且是她一块一块地攒下来的!


那时,人们流行把十元的整票换作一元一元的新币,送给孩子做压岁钱,看起来漂亮又体面。外婆不识字,不会去银行换钱,这一百张新纸币,是她用整整一年的时间积攒下来的,难怪听母亲说,她夏天里顶着烈日去摘茶,冬天戴着老花镜做棉鞋棉帽摆在门口卖,原来都是为了给我攒崭新的压岁钱!

我望着这一沓厚厚的新纸币,看着外婆花白稀疏的头发、沟壑纵横的脸颊,想象着她卖茶叶和鞋帽时央求人家给新币,因为要给孙女存压岁钱,一时百味陈杂情难自抑,泪水夺眶而出。

为这凝重如山的压岁包,外婆流了多少汗,熬了多少夜,她早就说眼睛不够清亮了,却还要一片一片地采新芽、一针一线艰难地缝制鞋帽,只为了除夕之夜给我一个惊喜!

我难过又愧怍,抽噎着说什么也不肯接,外婆使劲儿把它塞进我手里,温暖粗糙的大手捧着我的双手,慈蔼的目光要将我融化:

“傻女子,外婆老了,不需要花钱,我看到人家的孩子都有,你不能比别人少,这些钱你拿去买早餐,又方便又好看,只要你高兴,外婆做什么都值得。”

我的手触到外婆掌上坚硬的老茧,哭得更凶了。


写到这里,我的泪又来了,最让我难过自责的是,后来我真的把这些外婆辛辛苦苦攒下来的血汗和爱都花掉了,那时真是太年轻,不懂得如何珍惜,连那方馨软的手绢,也不知道丢去了哪里,每每忆起此事,就万分懊悔!

好在我没有辜负外婆的期望,努力读书,有了体面的工作和幸福的小家,能够回报外婆的,就是常回乡探望,带她去看外面的风景。

四年前带她去厦门,年逾古稀的外婆第一次出远门,第一次坐动车,第一次乘游艇出海,第一次看海底世界,凭着一张身份证免费游了鼓浪屿所有景点。

她一路上精神焕发,随遇而安,路遇游客和服务生得知是孙女带着外婆旅行,交口称赞,外婆一脸的自豪,逢人便说:“我可没白疼我的外孙女!”

其实我为外婆做的,不及她疼爱我的十万分之一!


“菲儿。”外婆的呼唤拉回我渺远的思绪,“给你做了些甜酒,带回去煮着喝吧。”

“好!”我爽快地答应着,外婆乐呵呵地去装甜酒。勤劳惯了的外婆不觉得闲着就是享清福,为儿孙劳作,便是她最大的乐趣,我们能做的,就是慷慨地接受,让她觉得自己的爱没有被辜负。

我和妈妈忙着把从地里剜来的新鲜青菜菠菜白菜装进口袋里,加上豆鼓、甜酒、腊肉、竹笋,又塞满了后备箱。临行前,我搂着外婆,握着她枯皲的大手,嘱咐她:

“外婆,你要好好保重,明年等宝宝稍大点了,我还要带你去看天安门,去爬长城呢。”

外婆摇着头呵呵笑着说:“我老了,跑不动了,你们把孩子照顾好,有空来看看我就很高兴了。”慈祥的笑容粲然如花,我在那泪光闪烁的眼里分明看到了期盼的喜悦。

上车挥手作别,回望外婆的身影渐渐远去,那牵绊的目光如长长的线,我们就像线那头的风筝,飘荡摇曳,心中始终有一个温暖宁静的港湾。

外婆,等着我,你最疼爱的外孙女,不但要带你去天安门,去长城,还要去看金字塔,去看火瀑布,去每一个你想去的地方,给你讲你不曾了解的故事,也把我们的故事讲给别人听,把我们的爱留在这片膏腴的土地上,熠然生辉,永不湮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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